【內文試閱】
前言
往來古今東西間,喜歡繪畫一輩子
動畫製作公司「吉卜力工作室」(STUDIO GHIBLI)於二三年起發行月刊《熱風》,總編輯田居邀請我撰寫專欄,每回以一幅畫為主題,寫一些與畫相關的文字,內容完全任我安排,無論是介紹畫作本身或僅抒發觀畫心得都行。於是我接受他的邀請。日本高中的國文課本收錄了我許久以前投稿報紙的〈眼神交會的喜悅〉(本書的〈高更篇〉);德間書店也曾在一九九九年出版我對於日本繪卷的研究《十二世紀的動畫》(德間書店,一九九九)。我從未想過自己居然如此幸運,能夠獲得這些書寫藝術題材的機會。
儘管我喜歡藝術,又長年從事動畫電影製作,在畫作鑑賞領域畢竟是一介門外漢,只是隨心所欲享受繪畫帶給我的樂趣。即便去美術館或是畫展,也不見得能從頭看到尾,往往將時間花費在特別喜歡的畫作或是畫家上。我原本很擔心自己到底寫得出什麼,不過想到肆意賞畫這件事其實一點也不稀奇,於是抱著想和大家分享的心情,厚著臉皮接下這份工作。專欄名稱是〈一幅畫看世界〉,那時配合雜誌的創刊號特輯〈日本人的餐桌〉,挑選了伊藤若沖的作品《蔬果涅槃圖》,寫下第一篇文章。
之後,我固定在專欄裡輪流介紹日本與其他國家(以歐美為主)的畫作,介紹哪些畫則是由我挑選,沒有任何順序與脈絡。沒想到這種隨時可能遭到腰斬的專欄,居然從二〇〇三年一月連載到〇八年六月,五年下來一共寫了六十一回。這些文章集結出版成日本篇與海外篇兩冊,本書是海外篇,也收錄了前文提及的〈眼神交會的喜悅〉,部分內容已經補充修訂,並且改為依畫作時代編排順序。
本書沒有要打破格式、追溯美術史的意圖,內容也不是為了解開名畫魅力的祕密。整本書不過是一個喜歡繪畫的人交出的「報告」,內容都是個人的探索尋覓,摻雜「私見與偏見」。我在寫作時,本來就沒有特意安排順序,各位閱讀時從喜歡的畫作讀起即可。我的感想常常離題,有時其他話題談得比畫作本身還多,也有發表努力研究的成果,以及抱佛腳的急就章。
連載上並未特別擬定方針來挑選畫作,硬要說的話,我會盡量挑選刊登在雜誌上時一眼就覺得有趣的作品,而放棄那些我可能很喜歡或極想寫下心得的大尺寸、高密度畫作。畢竟雜誌版面有限,無法傳達這類畫作本身的力量,我也不想讓讀者有隔靴搔癢之感。此外,尺寸太小的風景畫不容易欣賞;經驗法則也告訴我,欣賞抽象畫時,往往得親眼目睹真跡才能感受其魅力。
可以的話,最好能直接前往美術館或是展覽觀賞真跡,因此書裡也夾雜我在展場觀賞時的感想。然而看過真跡,不代表當時的記憶能一直鮮明如昔。而且欣賞真跡時,我們也不見得能在精神或體力上保持全神貫注;要在門庭若市的展間裡隔著玻璃端詳傑作的細節,近乎不可能的任務。想要細細品味畫作,就得靠複製畫。我好幾回因為剛看完真跡,受不了畫展圖錄和真跡的色差如天壤之別,放棄購買圖錄就踏上歸途。回回放棄,回回後悔。真跡的偉大之處不少是透過複製畫才首次驚覺。
因此介紹畫作時,我除了具體描述內容之外,會分外留意以文字一一詳述作品的細節。讀者可能會覺得,以文字說明場景或是人物表情是多此一舉,不過我之所以這麼做,是期望大家讀完之後重新端詳一番,再次享受欣賞畫作的樂趣。一旦受到畫作吸引,自然也會想多了解畫家與創作背景,進一步思考更深的涵義。儘管如此,我認為之後再學習相關知識也來得及。最快樂的還是深受感動或是饒有興味後,對畫作產生疑問後,自行思索和查詢資料的過程;在古今東西間自由來去,相互對照——這本書介紹的就是我個人的欣賞方式。
站在我們電影人的角度來看,電影雖然名列八大藝術之一,繪畫才是真正歷史悠久的大藝術。西方藝術界尤其重視創作者的個性,欣賞畫作時習慣將畫家的人生與思想投射在作品上。這是正確的欣賞方式。不過我認為賞畫和看電影一樣,不妨先從個人角度欣賞喜歡的作品。看完電影之後,觀眾會隨心所欲發表觀影感想。因為是以自己的想法和情感為優先,不會對自己的品味失去自信,也不會對作品敬而遠之。這種心態或許會錯過了不起的傑作,卻能持續有所收穫,喜歡繪畫一輩子。
最後我要由衷感謝《熱風》總編輯田居,他在連載期間替我接下所有雜務,又經常為我打氣;岩波書店的相關人士為本書添加許多參考畫作,豐富本書的內容,尤以責任編輯清水野亞更是貢獻良多。
二〇〇九十月 高畑 勳
喬托 《猶大之吻》
二十多年前,我和久違的朋友散步時,他冷不防對我說:「你得做些像喬托會做的事才行。」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居然要我畫動漫這類大眾娛樂的人效仿喬托?我看了看友人的臉,他一臉笑意。我不曉得要說什麼,只好也微笑矇混過去。其實我明白他想表達什麼。友人雖主動提起這個話題,說完了似乎又略顯尷尬,未再說下去。這個朋友在大阪當設計師,學生時代曾帶我參觀各地寺廟神社,欣賞日本傳統表演藝術能劇與狂言,引領我認識日本文化的魅力。然而他年紀輕輕便過世,我也因此失去深入討論此話題的機會。過去每次見面,他從未評論我的工作,都在聊彼此的興趣。
喬托和動畫電影,兩者的確不是完全沒有共通點。雙方都是透過圖畫說故事:設計登場人物的性格,捕捉故事戲劇性的瞬間,描繪人物且表達其情感;使用的工具中,諸如濕壁畫(Fresco)與賽璐璐片都十分不便;形體以簡潔的線條呈現。
然而喬托的作品充滿深度。他是西歐第一個貼近人物內在的畫家,為畫面增添情感,而且驚人地強勁有力。世人稱他為「文藝復興之父」,但他完成偉業的時代卻遠遠早於文藝復興全盛期將近兩百年,也就是十四世紀初。文藝復興時期以神話故事為主題的作品朝逼真的方向發展,最終走向巴洛克藝術(Baroque),卻失去了喬托的大器坦率與有力簡潔。
時至今日,我認為友人要我以喬托為榜樣,並非單純建議我為動畫這種簡單的線描畫添加更多真實感,而是透過固定專一的風格來呈現真實。
位於義大利帕多瓦(Padova)的競技場禮拜堂(又稱斯克羅威尼禮拜堂,Cappella degli Scrovegni)牆面滿是壁畫,又以《耶穌生平》最為精采。喬托筆下的耶穌基督都是美男子,莊嚴肅穆且充滿人性。
我不相信原罪說、處女懷胎,以及耶穌基督釘死在十字架上為世人贖罪和復活這些說法,所以我當不了基督徒,也不相信一神論。但是讀耶穌傳時,尤其是讀到耶穌基督受難的段落總是深受感動。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馬太受難曲〉也總叫人百聽不厭。對於教徒而言,藝術作品中的耶穌基督或許是神之子,之於我卻是實實在在的凡人。為什麼神之子必須在十字架上吶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呢?
想要看喬托描繪人物的技巧多麼高超,呈現的情感又是多麼激動,最適合的作品是《哀悼耶穌》(The Mourning of Christ),畫面是聖母與耶穌基督的門徒圍繞從十字架上卸下的耶穌基督,眾人悲嘆哭泣,連天使都悲痛得後仰流淚。然而從放大圖,我們才得以細細品味這些人物的表情。
另一方面,《猶大之吻》則呈現情緒高漲的緊繃感,力道萬鈞,光是欣賞畫冊上的小圖也能充分感受得到。
喬托的故事總是始於人物細長雙眼的視線。觀者先是受眼神吸引,隨著人物一同走進故事中。畫中幾乎所有人物都是側面,來自左右的視線在中央交錯;高舉的火把、號角、武器與棍棒皆指向泛魚肚白的天空,士兵的頭盔框出眾人的頭部。然而仔細一看,其實不是所有人都是側面,而是分別以不同角度緊貼彼此。
畫面正中央的耶穌與猶大鼻子貼鼻子,凝視著彼此。猶大抱著耶穌基督的肩膀,正要親吻對方;耶穌基督則是以清明銳利的眼神回望猶大,沉穩的表情顯示他已然明白之後將發生的事。猶大雖噘起嘴脣,眼神卻因內疚而流露畏懼。右前方的男性(祭司長?)手指向耶穌基督,說「就是他!」,命人吹響號角。人群包圍耶穌基督,左側(背後)的男子舉起棍棒,遮住此人的紅衣男子則伸手抓住耶穌基督的手臂,一名門徒從背後以短刀削去男子的耳朵,僅露出背影的包頭巾男子和後方男性抓住(畫面外)設法逃走的門徒。戴頭盔的男人(眾多士兵)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一切,猶如旁觀者。
這幅《猶大之吻》又名《背叛》、《基督的逮捕》,是《耶穌生平》中的一幕。以下是《馬太福音》中的記載:
「起來!我們走吧。看哪,賣我的人近了。」
談話間,十二個門徒裡的猶大來了;許多人攜著刀棒,隨祭司長和民間的長老同來。那賣耶穌的給了他們一個暗號,說:「我與誰親嘴,誰就是他。你們可以拿住他。」猶大走到耶穌跟前,說「請拉比安」,遂與他親嘴。耶穌對他說:「朋友,你來要做的事,就做吧!」那些人上前,拿住耶穌。跟隨耶穌的一個人伸手拔刀,將大祭司的僕人砍了一刀,削掉他一個耳朵。(中略)當下,門徒紛紛離開他逃走。(《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省略的部分包括耶穌基督安撫門徒的知名段落:「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此外,《約翰福音》記載猶大也率領一隊士兵,削掉僕人耳朵的是門徒彼得。)
相信大家讀到這裡應該明白,畫面逼真呈現《聖經》的內容。耶穌基督和猶大不見得是正要接吻,可能已經親完,耶穌基督正開口問:「朋友,你來要做的事,就做吧!」無論故事起頭為何處,一幅畫裡居然能將連串事件呈現得脈絡分明,教人吃驚。
許多人以為繪畫和照片一樣,是畫家擷取瞬間的成果。其實許多畫描繪的是一連串時間的流逝。以喬托這幅畫為例,故事的時間序如同大河奔流,從猶大的吻、耶穌基督察覺猶大的陰謀、祭司長下令逮捕,一路畫到門徒削下耳朵,自然生動,毫不突兀。
喬托的畫風傳承拜占庭藝術,人物造型如厚重的圓雕,畫面卻生氣蓬勃。壓抑與簡潔促使他的畫作充斥紀念碑般的堅定不移與真正的強大力量。這都是後世作品所缺乏的。
這一組壁畫每幅都寬二米,長一米八五,尺寸龐大。觀者欣賞時除了深切感受到畫面整體充斥的緊張氣氛,必定也會對每個人物誇張的戲劇化表情與動作產生共鳴。我只看過喬托在阿西西與翡冷翠的作品,沒有機會接觸到位於帕多瓦的真跡。然而多次欣賞過畫冊上的放大圖,我相信大家必定會有相同感受。
Matthäuspassion,根據《馬太福音》裡耶穌受難過程所創作的清唱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