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那天我看見有人死了，而且還死了很多人。除了過世的奶奶之外，那天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死人，也就是第一次看見屍體。竟然目睹了家人以外的其他人死亡，如果我在當下就認知到發生那樣的事，會不會好一點呢？
那一天，是另一個平凡的日子。到了十月，廣播中經常播放歌手李勇的〈被遺忘的季節〉。我整個月都一邊哼唱其中一段歌詞「直到現在仍然記得／十月的最後一夜」，一邊引頸期盼在梨泰院度過十月最後一週、最後一夜的日子。我從二〇一六年開始，每年十月都會參加萬聖節派對。當時我對漂亮又性感的裝扮沒興趣，生活中的樂趣就是煩惱今年要做什麼搞笑的裝扮，哪個角色既可愛又有趣。再加上二〇二二年新冠疫情逐漸趨緩，室外強制戴口罩的規定也解除了，所以我更加期待。
#1 月29日 晚間6點半
我和朋友約好七點三十分到綠莎坪站一起參加萬聖節派對。我本來打算在梨泰院下車，然後再走一站到約定地點的綠莎坪站，順道看看其他人的萬聖節裝扮，但沒有辦法。地鐵行駛到梨泰院站時，人潮實在太多了，我只好放棄下車。穿越那樣的人潮感覺會耗費太多體力。最後我們改變計劃，決定在綠莎坪站享受完派對，等到萬聖節最熱鬧的時間，也就是九點之後再移動到梨泰院，看看大家的裝扮。派對地點明明就在綠莎坪站，我卻還是想在梨泰院下車的原因，就是為了去漢密爾頓飯店後方的巷子。
漢密爾頓飯店是梨泰院的地標。每個地方都有代表性的約定場所，在這裡見面的人幾乎都會相約：「等一下在漢密爾頓飯店前面見！」它就是一個猶如專有名詞的地點。媒體報導那天發生事故的漢密爾頓飯店後巷時，都將焦點放在那裡是「著名酒吧和夜店」聚集的主要街道。當然這樣的報導內容並沒有錯，但並非完整的事實。只把那條街看成「著名酒吧和夜店」的象徵地點，讓我既鬱悶又孤單。
正如大家所知，梨泰院的地形有許多小巷子，而且都非常狹窄。不過，只有的後巷恰好是個寬闊的空間。那裡不像其他巷子兩側都是酒吧，所以空間足夠，非常適合欣賞大家參加萬聖節派對的各種裝扮，還能一起拍照，因此人潮大都會湧向那裡。也就是說，為了看平常不容易看到的有趣又帥氣的人，必須到漢密爾頓飯店的後巷去。那裡就算不是萬聖節，也是一個「欣賞人」的好去處。因為在那裡可以看到帥氣、漂亮的所謂「時尚潮人」。當日子無聊又沉悶時，我常因為想看很酷、特別潮的人而去那裡，只是那個街道上剛好有出名的酒吧和夜店罷了。
#210月29日 晚間9點10分
一個半小時的派對結束後，我和朋友為了前往梨泰院而走上街。本來只要十五分鐘就能到，但因為人潮很多，我們走了超過三十分鐘才。
從綠莎坪站走到世界美食街的路上看到的畫面真是既可愛又美麗，到現在還歷歷在目。我最先想到的是，在綠莎坪站附近，小學生都裝扮成魔法師，大喊大叫地玩耍的模樣。小朋友認真準備的裝扮很可愛，他們嘻嘻哈哈的笑聲也讓聽到的人跟著露出微笑。牽著爸爸媽媽的手，提著糖果籃到處走的小朋友，以及他們遞出糖果時，露出羞澀笑容的明亮臉龐和眼神，那些畫面至今都還很鮮明。我還想到，我跟朋友看見有一家三口裝扮成「尖頭外星族」擠在人群中前進的模樣時，真的笑了好久。還有李小龍、迪士尼公主、史努比、白雪公主、灰姑娘跟艾莎公主，造型真的很多元，彷彿地球上所有動畫電影的場景都侵入了梨泰院的每個巷子。
不論大人還是小孩，大家都滿臉笑容。我們是只有身體長大的小孩。這裡就像一座遊樂園。我心想，如果梨泰院不只是每年十月最後一週，而是每天都如同遊樂園一般就好了。
#3 10月29日 晚間9點52分
我和朋友抵達世界美食街的路口後，慢慢往漢密爾頓飯店的後巷移動。如果來梨泰院，一定要過去那裡看看。去那個現在被記錄為災難現場的地方。一開始抵達世界美食街的路口時，人潮雖然很多，但還沒到無法靠自己的意志行走的程度。然而，越接近「災難現場」，我越感受到人潮正在急速增加。我甚至很疑惑這麼多的人潮究竟是從哪裡湧過來的。似乎所有人可以進入的地方，都有人潮持續湧入。
不過在那個當下，還是有一群裝扮搞笑的人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些人裝扮成「綠色媽咪會」。六名健壯的男生穿戴著媽媽的假髮，還有綠色媽咪會的帽子以及服裝，塗上紅色的口紅，在路上開心地跟人群打招呼。那個模樣實在是太搞笑了，我還對他們開玩笑說：「媽媽，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趕快回家！」當時還不知道，我之後會那麼想念他們，會那麼懇切希望他們還活著，那麼努力祈禱他們平安無事。
#4 10月29日 晚間10點之後
走向漢密爾頓飯店後巷的時候，我腦中有兩個想法一直跳來跳去：「好奇怪！應該沒事吧？……」抵達鄰近災難現場的威基基海灘酒吧前面時，同行的朋友大聲喊叫：
「這真的不是開玩笑！要趕快從這裡出去。我們去別的地方！」但是我們沒辦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動身體。那時候我們正被不明的力量推擠著前進，感覺在這個地方出力或是打亂秩序，反而會更辛苦。所以我盡可能放鬆身體，順著推擠方向被動地往前。那時我和朋友走散了。雖然每往前跨一步我就覺得呼吸變得更困難，心裡還是想著稍微再撐一下人群應該就會散了。然而，不曉得從哪時候開始，我連周遭的狀況都看不見了。不僅四周人潮很多，抬頭看時還發現周遭站著的都是高大的成年男子，相對矮小的我只能看見我旁邊的人。
「不要推！就說不要推了！啊啊！」
四處都能聽見大家煩躁得發脾氣的聲音，而且音量還越來越大。實在太刺耳了，我只好用雙手摀住耳朵。那時我的腳突然離地了。真的是瞬間發生的事。僅僅一秒之差，狀況變得截然不同。
我開始覺得背部很痛。後來連身體正面也感受到壓力。前後都被大力地壓擠，導致我喘不過氣。我「啊」了一聲後，有幾秒發不出任何聲音，也完全無法移動。恐懼湧上心頭。但奇怪的是，好像只有我的腳離地。在我正前方的那群男生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他們還在跟旁邊的朋友抱怨。
就在我又急又怕，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站在我後面的人突然大力一推：「往店家牆壁那邊靠一下。」瞬間，我就被推到威基基海灘酒吧牆壁欄杆的那一側，與此同時腳又再次落了地。當時我也只是想：「呼，這下沒事了。好奇怪哦，人怎麼會這麼多？」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心只覺得狀況太複雜又疲憊，想趕快離開那裡。我附近的某個男生持續對所有人大喊：「要把背靠到牆上才沒事。」我聽到時也只是想：「幹嘛大叫？真的好怪哦！」
結果大家突然開始一起大喊：「往後！往後！」那時人潮好不容易才往災難現場的反方向前進。我心想：「終於有人開始管制了，看來人潮很快就會散開了。」當我跟著往反方向轉身時，有人從威基基海灘酒吧裡走了出來。那個人一開始好像是因為太多人堵在店門口，所以打算出來處理一下。他一邊走出來，一邊不耐煩地說：「不能待在這裡，別堵在門口。」但很快地，他的視線又停留在某處，接著便默默地打開鎖住的側門。我暫時在那裡躲避人潮，這才終於能輕鬆地呼吸。不過沒多久後我又聽到那個人說：「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於是便再次起身走路。
我算倖存者嗎？
我連續四十八小時不睡覺，光是盯著即時新聞看。M姊姊再次建議我接受電話諮商，她告訴我兩個電話號碼：一個是國家創傷中心的號碼，另一個是韓國心理學會的號碼。我感受到了M姊姊真誠的關心。她勸我打過去試試，因為只是電話，我雖然稍有猶豫，還是按下了國家創傷中心的號碼。可惜第一通電話對我並沒有幫助。對方教我自主按摩和呼吸法等「自我安撫方法」，這些資訊在網路上就能夠找到。我雖然不清楚自己確切想得到什麼，但這些並非我期望的協助。我更洩氣了。儘管一開始也沒抱多大的期待，但如果沒打電話的話，還不至於這麼絕望。M姊姊再三囑咐我再試著打電話到心理學會。好吧！再打一通電話就好。
（中略）
那時候，我用力按下韓國心理學會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一位中年男性。
「喂，您好。這裡是韓國心理學會。為協助治療災難後的創傷，我們提供電話諮商的服務。請放心說出您的需求。」
我心裡的偏見開始發揮作用，僅僅是「中年」這個理由就讓我關上了心房。「這個人一定聽不懂我說的話。他不會理解我的想法，反而可能批評我。
萬一他追問我為什麼要去那裡，質疑我那裡有什麼好玩的，幹嘛跑到那個地方，我該怎麼辦？」我緊抓著電話，愣了好長一段時間什麼話都沒說。
災難發生後的隔天，我的家人擔心得接二連三打電話過來確認我的安危。
其中有一通電話來自今年剛過四十歲的表哥。
「喂，你跑去那裡了？哎唷，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所以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到處亂跑、到處玩。有沒有哪裡受傷？喂，還是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表哥是因為擔心我才打來的。即使如此，那些話還是讓我很難受。「就知道會這樣。玩樂有什麼好的？玩樂有那麼重要嗎？」總覺得中年的男性諮商心理師也會這麼說。由於我什麼話都不說，一直沒有反應，於是他先開口了。
「請問您當時在事故現場嗎？是倖存者嗎？還是救護員？是目擊者嗎？還是遺屬？」
我說自己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然後又回答：「就只是覺得很難受。」
諮商師要我試著慢慢陳述當天發生的事情。他問我，雖然會很難受，但是否能按照時間順序，一件件說出來。那時我初次回顧目睹的整起事件經過。我斷斷續續地將二十九日當天從家裡出門的那一刻，到拿起電話之前的所有狀況，都按照順序逐一說出來。聽完所有的內容後，諮商師問我：
「你向我說明之後，仍然認為自己不是倖存者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一直號啕大哭。後來，諮商師用溫暖的嗓音說了一段話：
「其實，透過新聞得知這起事件，間接經歷事件過程的所有韓國國民都是倖存者。尤其初瓏你人在現場，感受到的衝擊一定更大。你目前的狀態感覺滿嚴重的，我建議你務必接受面對面的治療，希望你能透過我轉介的機構接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檢查。根據我們談話的狀況來看，你似乎已經出現創傷症狀了，我會幫你轉介到另一個機構。」
通話超過了一個小時。我話不多，只是第一次詳細敘述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然後說明自己的狀況而已。我邊哭邊問諮商心理師：
「老師，我總覺得自己那天不該去那裡。我好後悔。」
諮商心理師接下來的回答，為我開啟了治療的第一扇門。
「不是這樣的。不是那天不該去那裡，而是不管去哪裡，都要能安全地回家才對。你不是在玩樂時遭遇事故，你是在日常生活中遭遇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