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養育出一位即使長大後，還是會想回到家裡的孩子
我思考這本書的主題很長一段時間，但直到全球疫情大流行導致全世界封城後才開始提筆。我的主題是：培養能夠應對、度過並在這段動盪時期，以及之後成長茁壯的孩子。這很快就會變得更加迫切且當下就要面臨的事情。這場疫情為我提供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生活實驗室，在這裡我可以在這場長期實驗中同時觀察和體驗自己的教養方法，同時觀察到父母與孩子面對那些時常讓他們感到無力和脆弱的情境。我和我的家人住在紐約市，也是這場持續展開的實驗的參與者。
這次由疫情引發的封城，幾乎是所有人第一次遇到的情況，但其中的一些面向對我和我的研究來說， 其實並不陌生。身為兒童心理學家，我專門研究創傷事件對兒童和家庭的影響，調查虐待、無家可歸、自然災害以及像911 這樣的悲劇事件對他們造成的影響。我從過去和持續進行的研究中得知，只要具備某些條件，兒童和成人有能力從悲劇中走出來，雖然經歷了改變，但不會留下創傷。具體來說，當父母與孩子保持連結，感知並提供情感上的安全與穩定時，就能創造出一種保護作用，即使在最艱難的情況下也能避免讓孩子受到長期傷害。
我早期的研究指出了這種保護力的潛能， 但當我們開始重新適應後疫情的生活時，我想更深入地研究，父母們是如何有效創造出對孩子們如此長遠且正面積極的影響。這跟幫助他們的孩子變得有韌性有關，但這是怎麼辦到的？在親子關係中還發生了什麼其他事情，不只是保護，而更強化了這件事？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促使了這本書的誕生，它為父母提供一種策略性的方法來幫助他們的孩子在此刻和未來變得更有韌性。韌性不只是一種在失望或失落後重新振作的能力；不只是適應各種大小變化的能力。在我投入親子工作三十年多年， 同時進行原創研究和大規模群體研究的過程中，對韌性有了更細緻的理解，並將其視為父母可以透過日常互動培育，來教導孩子的一套特質。我們使用「韌性」這個術語時， 通常會假設我們之所以變得更有韌性，僅僅是因為成功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日子、勇敢面對逆境，或是熬過了創傷或某些重大的挑戰。儘管克服困難可以強化一個人並展現出他們的韌性，但並不一定要克服困難或悲劇才能建立韌性。
當我們從疫情的陰霾中走出來時， 關於韌性， 我提出了兩個核心面向的理論。第一，親子關係本身是種韌性的孵化器，使孩子能夠發展內在資源，以適應和妥善調整；第二，透過這種關係，父母可以在危機或創傷經驗出現之前，主動幫助孩子建立韌性。近來有一些令人矚目的神經生物學研究支持這一觀點： 有連結、感同身受且慈愛的父母，對於孩子是否會被逆境體驗傷害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甚至有時會是永久性的。還有證據顯示，孩子在感受到父母的連結陪伴下，有助於幫助他們奠定自我調節的基礎。這套神經生物學系統，讓我們能夠重新獲得平衡穩定，並從任何程度或形式的崩潰中重新振作。
我透過這種方式， 將這本書的內容視為重新定義了何為「韌性」：即韌性是如何發展和隨著時間形塑而成，以及它為何重要。當我們接受不確定性是人生的常態而非例外，如此一來每天都是培育韌性的機會——而最有成效的狀況，就發生在你跟孩子的相處關係之中。韌性是父母日復一日提供照護的結果，再跟父母以善意、關注和回應孩子需求的方式相結合， 無論是安慰孩子、接送他們上下課、準備晚餐，或是聆聽他們傾訴一天遇到的大小事。這些互動相當重要且不斷累積，形成了韌性的孵化器。這無關乎盡善盡美，而是建立並實踐一段充滿愛、穩定和連結的日常關係，就如同我將在本書中向你展示的內容。
如果你讀過我的第一本書《怎麼讓幼兒成長茁壯》，不難發現幼兒和較大的孩子在成長和發展方面的需求有其一致性。這次我向各個年齡層孩子的父母發聲，辨識並擴展關於紮根孩子和青少年成長的普遍原則，幫助他們建立穩固的基礎，茁壯成為健全的人。（在這本書中，我使用「父母」一詞來指稱所有的照護者，包括監護人和其他跟孩子有形塑性關係的人。）
在我擔任巴納德幼兒發展學院中心總監， 以及與較大孩童和青少年家長的相關工作中，每天我都樂於扮演多種角色（有時甚至是同時扮演多種 ！），比如教育工作者、臨床醫師、研究員和倡議者。從教導大學生、父母和專業人士關於兒童發展和不同兒童的個別差異，到進行旨在理解父母教養對兒童影響的研究、解釋這些研究以倡導兒童的需求，再到直接跟家長和孩童合作。我每天都在問，孩童和青少年需要什麼來建立一個無論生活中遭遇何種挑戰，都能擁有健康、適應力強、富有同情心的成長基礎。學習如何應對你那四歲或十四歲的孩子可能讓你措手不及的行為，這樣下次你就知道要怎麼處理了，這是一回事。但完全理解這些行為的動機，讓你學到怎麼跟孩子建立更好的關係並徹底解決這些問題，而且是用對他們有幫助的方式，這又是另外一回事。換句話說，我將會向你展現，如何促進孩子最理想的發展，讓他們學會在現在和將來成為有韌性的人。
過去幾十年來，有了許多將發展心理學與神經生物學聯繫在一起的重要研究。我認為我的角色是將這珍貴的整體研究成果，以及我自己對於父母和孩子的研究進行轉譯，為家庭提供一種方法，邀請你稍微轉換觀點，並在與子女的關係這個背景下來思考教養。你可以創造出一種親子關係， 這種關係像是容器， 又像是錨，而不是上對下。作為錨，父母的功能就像穩定的停泊處，穩住成長中的孩子這艘小船，讓他們不會在狂風巨浪中擺盪翻騰。當孩子能夠仰賴這種穩定的力量時，他們更有可能將安全感內化，並了解到儘管身處風暴或變化之中，他們都會平安無事。作為錨，你在孩子感到不確定或沮喪時，幫助他們保持情緒和身體穩定，並給予他們獨立、自信和富有同情心的能力。
作為容器，父母建立並培育出一種關係，為孩子提供一個身體和情緒空間，他們可以藉此體驗和表達所有的感受。這種包容承載的關係，讓孩子能夠學習如何管理強烈的負面情緒，因為孩子會知道他們並不孤單。透過提供這個安全空間，鼓勵孩子成為真實的自己，不受嘲笑、批評或羞辱侵擾。每個孩子都需要一個空間，他們在那裡可以完全受到接納和理解，作為容器的親子關係提供了這種安全感。
你可能沒有察覺到，你已經在扮演錨和容器的角色，但當你安撫沮喪的孩子、處理情緒崩潰、設定合理的限制，像是不讓他們在沙發上跳來跳去，或是限制使用手機，制定上床睡覺或做家庭作業的作息時間表，或是幫助他們處理對於即將升上高中的擔憂時， 你就是在扮演這個角色。當然， 挑戰在於現實生活中，沒那麼容易進行錨和容器的工作（畢竟，建立關係本身就是工作）。有些時候你可能會覺得這幾乎不可能辦到， 像是當你和你的孩子或青少年情緒高漲時，或是當你覺得耐心已經用盡的時候。這種時候，要穩住他們， 成為他們的錨，同時還要穩住自己，確實不太容易。
我也曾經以母親的身分經歷過那個階段。我的方式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講求能實際派上用場。我歸納出五大支柱，建構了韌性的發展和神經生物學基礎， 並提供具體的方法，無論你的孩子是兩歲、十歲還是十六歲，你都能成為他們的容器和錨。我提供了許多經過時間考驗的策略，適用於忙碌、壓力大的父母， 以及尚能應付但想在幫助孩子更具適應能力上做得更好的父母。這些策略並非硬性的行為準則，反而是定義明確的指導原則，讓你可以仰賴它們來幫助孩子學習基礎技能，在情感、智力和社交上發展成長，不受其個性、氣質、背景或經歷過的壓力或創傷影響。這些支柱適用於每個年齡層的孩子， 當父母能夠介入並為孩子提供可靠、充滿愛的穩定力量時，就會有美好的結果。或許這是個額外的收穫：當你採取這種方法並融入這五大支柱時，你將與孩子培養出終生的關係，在往後的時光，雙方都會十分珍視這段關係。
我的方法不只能幫助孩子， 也能讓父母獲益。你會從實際案例中發現深刻的見解，這將為你提供慰藉和支持，以及一系列的自我反思，促使你將過去經驗和現在的教養方式連結起來。在不確定的時期，顯然每個人都必須更努力保持穩定和專注在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孩子的身心健康。當人生的不確定性增加時，不穩定的感覺可能會干擾我們的善意與初衷，讓我們更加焦慮和擔憂。這就是為什麼作為家長，先察覺到自己會怎麼反應，有助於我們管理自己的情緒和擔憂，而不是在無意間將它們強加給我們的孩子。情緒加劇的時候，我們往往會急著反應，過於急躁，沒有給自己時間釐清最好的作法。我們出於自己的恐懼和堅定不懈的意願來保護孩子。我們會在不加思索的情況下行事。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以愛為出發點， 介入的方式也可能會過於強勢。我們可能會削弱孩童培養自主性和克服挑戰等能力的本能，而這是他們正向成長所需的基礎。除此之外，父母出於善意但過度推動的行為，有時會讓孩子感到羞愧，而非支持他們成長。我的方法會引導父母找到恰到好處的平衡，能夠穩定自己、在旁陪伴，從而提供指導，並在適當的時候放手，讓孩子能夠安全地測試他們自己的韌性。
這本書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韌性的根源」建構了我的方法基礎，首先是要體認到為何不確定性的狀態，會對包括父母和孩子在內的所有人，產生混亂不安的感受，並引發焦慮。然後我們將檢驗可能從應對壓力、逆境和創傷等體驗中學到什麼，以及為什麼理解這一點對於幫助孩子每天成長，建立他們無論是順境或逆境時，面對種種人生問題的基礎來說十分重要。
第一部分還包括說明依附關係在心理學和神經生物學上的解釋，這是你初和孩子建立連結的關鍵所在，以及當你的孩子變得更加獨立時，要怎麼持續建立這種連結的核心。這個關係與孩子如何應對生活、處理情緒，和他們終究要面臨的障礙息息相關， 也是建立韌性之路的一部分。同時你也會逐漸觀察到，童年時期的經歷對你的教養方式所帶來的影響， 這是理解你跟孩子的關係、對他們的反應，以及什麼方式最能支持他們的關鍵因素。這個過程涉及了審視你是何被帶大的，包括識別在你成長過程中缺失的部分、或錯過的機會，以上種種可能會潛移默化的驅動你對孩子的焦慮與互動。第二部分的重點重討論孩子韌性的五大支柱， 這裡提供了大量實用的策略，父母可以現學現用，幫助孩子建立起支撐韌性基礎的能力。這五個支柱歸納了父母該如何：
一、提供情感安全，讓你的孩子在內心建立起信任。
二、幫助你的孩子學會調節情緒，讓他們能夠管理自己的情緒。
三、在設定限制的同時給予犯錯的空間，讓孩子覺得有探索和學習的動力。
四、跟你的孩子建立連結，培養出他們的社交技能、同理心，以及真誠地跟他人建立連結的自信。
五、接受你的孩子就是他們自己，沒有批判，也不羞辱，這樣他們就能接受並愛自己，這是身心健康、幸福和同理心的關鍵。
這些「韌性支柱」不是一套線性的指導方針，而是可以按照你和家人覺得最合適的方式或順序使用。這些支柱能夠讓你的孩子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也能夠成長茁壯。我時常感到養育孩子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這時我總是會回歸這個想法——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對我們的未來充滿希望。我的樂觀來自於我曾見過幾百甚至上千個孩子和家長，度過無數一開始看似難以克服的困境，並以支持和緊密連結的態度，看著他們帶著力量和韌性前行。每個孩子、青少年和步入成年的年輕人都是一個準備好成長、學習和茁壯的個體，儘管環境不完美或路上有所阻礙在所難免。我也用類似的角度看待父母：你們是用自己的歷史經驗育兒，就算十分困難，但最終都希望能為孩子做到最好。在我們的生活中，很難避免失望、恐懼、失去和痛苦，但它們也為父母提供了機會，幫助孩子適應和成長。這些考驗的時刻，是建立韌性的過程中意外的禮物。
養育孩子不只是當下或眼前的事， 而是要終身持續投入。經營好和孩子的關係，同時關注當下和未來， 讓孩子有豐富的機會， 持續建立情緒和社交技能，讓他們成為完整的自己——獨立、靈活應變，關懷且同情他人，更重要的是，能夠應對人生中的起起伏伏並成長茁壯。同樣重要的是，養育出即使長大成人出外闖蕩後，還是會想回到你身邊的孩子。
